135.离开

周五是陈远在潍坊的最后一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六点到达车间。他刻意晚了一些七点半才走进厂区。早班已经开始机器的嗡鸣声从车间里传出来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他没有直接去车间而是在厂区里慢慢地走了一圈——从大门口到仓库从仓库到质检区从质检区到维修间最后才掀开车间门帘走了进去。装配线正在运转。工人们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着气动扳手的咔嗒声、传送带的低沉嗡鸣、金属部件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成一首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听熟了的交响曲。他没有走到那个熟悉的角落去蹲守而是沿着装配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步伐很慢目光扫过每一个工位那些被调整过角度的照明灯那辆换了新轮子的工具车中段那个新增的在制品缓冲区刘师傅工位旁边那台静静立着的超声波探伤仪。他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他只是走过看过记住。走到装配线末端时他停了下来。那里一台刚下线的拖拉机正在等待检测。他绕着它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和轮胎的装配细节。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转过身准备离开时看到刘师傅正站在他的工位旁边看着他。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刘师傅抬起手朝他挥了一下。动作不大甚至有些随意像是只是在驱赶一只飞过眼前的苍蝇。但陈远知道那不是。他也抬起手朝刘师傅挥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车间。车间外面阳光已经明亮起来将整个厂区照得通透而清晰。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机油、金属和清晨露水的味道是属于这座工厂的、独特的气息。他站在那里让这气息充满他的肺部然后缓缓呼出。他走向办公楼去赵总的办公室做最后的道别。赵总正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对着话筒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要走了”赵总问。“嗯。中午的高铁。”赵总点了点头没有说“再留几天”之类的话。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远“这是这次项目的顾问费财务部已经审批通过了。”陈远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看直接放进了包里。“陈老师”赵总说“下次来潍坊不要以顾问的身份了。就以朋友的身份来玩玩吃吃肉火烧。”陈远笑了“好。一定。”两人握了握手没有多余的寒暄。陈远转身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遇到了王主任。王主任正拿着一个保温杯看到他停了下来说“陈老师这就走了”“嗯。中午的车。”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把铜锤是老刘的心爱之物。他跟了十二年从来没舍得借给别人用过。”陈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王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端着保温杯转身走了。陈远走出办公楼在厂区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打车去车站而是站在那里看着这座他待了四周的工厂。灰色的厂房屋顶上深蓝色的太阳能光伏板门口那棵有些歪斜的法桐门卫室里正在低头看手机的大爷。这些平凡的、不起眼的景物在这最后一刻忽然有了一种特殊的质感。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厂门的照片。然后他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潍坊北站。高铁启动时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站台和田野。潍坊在他的视野中逐渐缩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远方。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腿上的背包。背包的底层那把用软衣服包好的铜锤安静地躺着。他闭上眼睛。列车在华北平原上疾驰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的眼皮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他在这片温暖中慢慢地放松下来让身体和思绪都随着列车的节奏轻轻地摇晃。两个多小时后列车抵达北京南站。他走出车厢感受到北京夏日那种熟悉的、干燥而热烈的气息。他站在站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拖着行李走向出站口。在出站口的人群中他看到了林薇和朵朵。朵朵最先看到他挣脱了林薇的手朝着他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爸爸——”他放下行李蹲下身张开双臂。朵朵扑进他的怀里撞得他微微向后仰了一下。他抱着女儿感受着她小小的、温暖的身体贴在自己胸前闻到她头发上那股熟悉的、属于家的气息。他抬起头看到林薇正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着他们。他抱起朵朵朝着林薇走过去。“走吧”他说“回家。”林薇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两人并肩走出车站。阳光明亮而温暖将三个人的影子融合在一起投向身后的地面。在北京的夏日午后他回来了。